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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紋是菊花


佈景巨照,為文堂哥所出。也是問了,才知眾子孫皆有替這個阿嬤留照,是以一問之下,大家立即翻出許多以供挑選,最後擇出這張坐在瀑布前笑得開懷的照片。
無論從哪個角度望去,樂天知命的小老人都是開心的對你笑著,一派無憂無慮。
 
照片之下,請了有名的造景師傅,以花海繚繞陪襯。
鮮花從第一天插上維持了足有三天半,不見半朵凋謝,顏色如新。
 
雖然沒機會採用長孫堂哥心願用新不了情當配樂,祭文用了偉堂哥臨夜寫出的手稿,內容是過去我們一群孩子某個夜晚搗蛋的舊事,還有一直以來,這個慈祥老者不只記得每個孫子姓名,她連誰何時考試都知曉,總記得打個電話關切,還有那些溫暖絮叨的話語,如今全都在耳邊迴響。只是提及二三,孫子曾孫就哭成一片。
 
回了家,各人收拾強打精神,從今天開始,這個家就要交給我們了欸。
有人大概算過,光直系子孫就61個,超多的對吧,親眷都沒還算呢。
 
阿嬤妳笑著看,我們跟以前一樣快,拜拜的東西有16大桌,排完只花了幾分多鐘。
子孫多感情又好就是這樣,妳一定很開心吧?
衣褲鞋子元寶蓮花妳收到了嗎?妳看花折得多好看,有兒子媳婦孫女孫媳曾孫女的,每個人折的花長得都不太一樣,都可以寫一份評分表了,真想聽妳說覺得誰折的最好看。
回去守靈的每個晚上,我坐在門外,看妳的兒子媳婦拿著酒杯紅眼眶;就算他們有什麼糾葛這時候都一樣,每個人想妳想到沒喝兩杯就不能睡,每次說起妳就淚漣漣。
妳知不知道,其實回去我想每天都去看妳一眼,可是後來才知道,只要一看妳,就像大嫂一樣,簡直無法一次次確定妳離去的事實,所以我逃跑了。
 
有沒有聽到我們壓不下不捨的哭聲?那些個頑皮的晚上,無風的夜晚,睡在妳身邊的我們,是多麼幸福……沒有妳笑著迎接我們回家,連豆漿喝起來都他媽的不甜了。
燒掉妳的衣服那晚,我在炙熱的風裡無聲的吞嚥淚水,繞著爐子走時只覺得頭腦昏沉;
所以跟堂姐說,真希望明天不要來。
 
家祭也好公祭也好,一次次的跪下,只是一次次確定妳已經離開我們;妳笑著看我們的表情多可愛,那妳有沒有看見我們每一個挺直了的背?我幾乎是聽見一聲聲擲地有聲的跪下,就像是前面堂哥的背,默默的一聳一聳的,對面堂弟的臉和眼睛紅得像隻可笑的白兔,他明明一滴酒都沒沾,可是今天我卻笑話不了他。
我有試著笑著送妳,真的。
如果老哥沒有說出那件我們站在田裡抓蟾蜍的事,就算他說了我本來也想大笑的;
可是出口就變成了哭,那群以前站在夜風裡餵蚊子貪玩的死小孩、今天的我們,全哭了。
就算咬得手都痛了也止不了那種痛入心扉的心碎感。
 
今年沒有妳新年惦記著給我們訂紅龜粿,沒有妳用大籮筐大灶用柴火炊出來的蘿蔔糕,沒有妳陪著我們一起圍爐一起拜祖先,沒有妳記得我們誰誰誰又怎麼了;只是光想到沒有妳目送我們轉過那個該死的訓練每個王家子弟開車能力的地獄轉角,就夠我們寂寞到一路哭著送妳出庄頭,眼睛朦朧的看不見路也停不下來腳步,連約好稍帶幾朵花去送妳這種細節都悲傷到遺忘了。
 
來的人有些都不知道,這樣的哭聲是真真切切沒有虛偽的,可是他們聽到以後,那些議員很認真的給妳行禮,妳一定覺得很有趣吧?
 
我試著整理今天的事,請妳今天先別偷看我。
因為光只是想想我就想起那個客廳,想到連再一次看妳打瞌睡被抓到、被我們趕去睡又嘴硬的可愛得要死的在乎也沒辦法,我就又鼻酸起來。
 
後來才聽說,插管是妳自己點頭的。
習俗裡,要是子孫來不及見最後一面,是要從遠遠的就一路爬進門,那是不孝啊。
換做是誰,面對那樣未知的境地,都是會害怕的吧?
妳果然、是我們之中,最勇敢的那個。
說到底,妳就是捨不得我們爬那段路吧。
我們之中,還有誰周到得過妳呢?

 
以前妳老是說妳不睏,我們沒有人不知道,那是因為妳喜歡我們回去找妳。
我永遠忘不掉堂弟拿起妳用的那把小鋤頭時,那麼悲傷的眼神,彷彿痛失了什麼似的;妳知道嗎,他一直沒辦法請假,結果星期五那天,只來得及看到妳意識不清的逞強,雖然被妳握住了手,但這樣的悔恨,會一輩子跟著他的。
有沒有聽見,妳最小的孫女,站在牆角崩潰似的哭了好久,還有大嫂那腫得比品質不良的核桃還像核桃的大眼睛,長孫堂哥不知道幾天沒有闔眼,比爺爺走那天還嚴重,雙胞胎幾乎哽咽到喘不過氣,最小的五歲曾孫半懂的告訴我,要看阿祖要來看照片的時候,我聽著他帶著幾分耍賴的不開心鼻音幾乎想要逃出客廳……
我們之間誰沒有被妳疼過愛過?也只有妳,會抓著我的手問怎麼那麼冰那麼冷,會認真的聽我彈琴,陪我坐在電腦前。
 
如果幾星期前妳辦的桌也跟以前一樣請到今天這個煮菜師傅,一定會少了點遺憾吧;不過,我想妳鐵定不會在意這個──
從以前開始,妳不是就比我們都更開懷,嗯,妳絕對不會在意這個的。
我只是想抱怨妳不坐在我們中間,大家的笑臉一個個看過去的顯得僵硬了一點。
然後今年新年去看妳,我還沒看到那個據說很漂亮很特別的罈。
 
就今天就好,不要偷看我哦。
以後我就要像守靈那幾天一樣,努力不再哭成這樣,所以我趁今天用力哭一下。
為什麼連聽青花瓷也想妳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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